史特拉斯堡的蛋糕

日前看到一篇文章,標題是 Having its (Strasbourg) Cake, and Eating It

乍聽之下是什麼法式甜點介紹文,但作者是Colm O’Cinneide,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的法學教授,文章內容極度不甜點,是在講英國政府最近企圖以新的Bill of Rights取代1998年的Human Rights Act (HRA)。其中一個關鍵,顯然是想要與歐洲人權法院(位在法國史特拉斯堡)以及歐洲人權公約的整個體系做出更為明確的切割。

其實我個人有點討厭同一段文字裡面過分混雜不同語言的感覺,閱讀起來很不痛快,例如上一段比例上就有太多英文,但好像暫時沒有什麼解決辦法,只好說聲抱歉。

2018年的史特拉斯堡歐洲人權法院隨手拍,有點太隨手了,沒想到有一天會拿來放在文章。

無法+1 還有人要切割

和跨國的人權法體系切割,這樣的事,從經常被國際組織排除的台灣、或說中華民國、甚至中華台北的脈絡來說可能是非常難想像的。總之我們從2000年官方呼喊人權立國以來,一直想要做的是和國際人權法接軌,也在某些面向做了各種努力,把國際人權法內國法化,建立獨創的機制邀請國際專家來進行人權公約審查,之類的。

噢,順帶一提,非常順帶,某程度上我自己的碩士論文也在做這件事。畢竟國際人權法的體系相當動態、多元,在自己國家的法體制、人權保障體制內,如何可以參考國際人權法發展的內涵,經過特定的轉化程序,讓它以適恰的姿態進入本土的法律體系,以求國內有更完整、更縝密的人權保障,算是一直有在關心的議題之一。

台灣的特殊情況讓我們要用更多力氣在一些形式上的事琢磨,但也不代表好好穩穩待在跨國法體系內的國家就沒有這種國際法與國內法如何適用(例如誰優先)的問題。德國聯邦憲法法院和歐洲人權法院的關係、判決間的適用關係向來是討論的熱區。最簡化的說,那種感覺就像,我理解你的理想,但我也有我不想放下的堅持。

把台灣拿來完全類比其實也不那麼恰當,畢竟歐洲人權法院是一個跨國、區域性的組織,但亞洲,或說東亞,要有類似等級與效力的跨國人權公約誕生,在可見的未來應該很難期待。原因雖然很複雜,然而最顯而易見的理由我想答案很簡單,簡單的很遺憾。

好吧,總之邊緣島國可能很難理解這種想要擺脫被歐洲人權法院影響的心情,我們就是主動邀請國際專家用我們無法正式成為締約國的公約來審查自己國內狀況的國家。不過,台灣神奇的地方在於,換個角度想,又沒有那麼難理解想要脫離、走自己的路的那種心情。以上當然只是很不正式的「感覺」而非法學論述,更不是真正的比較,而英國和歐洲跨國組織體的關係從歷史縱深來看,「愛恨交織」的複雜演化除了從脫歐公投可見一斑,確實也反映在了人權法體系的發展上。

放一點無關緊要的史特拉斯堡圖片,這是2019年聖誕季節拍的。

歐洲理事會、歐洲人權公約、歐洲人權法院

作為首個作為歐洲層次的集體保障的國際公約,歐洲人權公約由歐洲理事會(Council of Europe)在1950年11月4日開放簽署,1953年9月生效。(本來只想寫生效時間不過11月4日是我生日所以還是寫了)

關於歐洲理事會,不得不提一下我發現很多我在歐洲遇到的台灣朋友也從沒理解過的系列名詞。歐洲理事會(Council of Europe)、歐盟執委會(European Commission)、歐盟理事會(European Council)、還有歐盟高峰會(Council of the European Union),這四者都是台灣通常使用的翻譯,是四個不一樣的東西,後面三個是歐盟機構。當初在德國上歐盟法相關課程時,連德國教授都做了一張對照表說什麼是什麼,不一樣,可見這些混淆是在歐洲人自己身上也很容易發生。中文使用者更加容易搞混的另一大原因是,中國常用翻譯和台灣有出入,而且,同一個名詞指的是不同的東西,非常地獄,這裡就先不寫出來把大家搞得更混亂了,wiki上有對照表

Council of Europe,台灣常翻歐洲理事會,簡稱歐理,現下有47個會員國,總部也位於史特拉斯堡。它不是歐盟組織,1949年時創始國有英、法、義、荷、比、盧、丹麥、挪威、瑞典、愛爾蘭等十個國家,而目前會員國也包括瑞士、土耳其、俄羅斯等眾所皆知不是歐盟國家的國家。另外,它的部長級委員會有觀察員機制,與歐洲關係密切的合作夥伴也可以申請加入,例如日本也在其列。

2018年參觀時拍的歐洲理事會Council of Europe的外面。

歐洲理事會是起草歐洲人權公約的組織。換句話說,歐洲人權公約,以及依據歐洲人權公約設立的歐洲人權法院,並不是歐盟體系的東西。之前在做歐洲人權法院判決翻譯時,常常遇到俄羅斯的案子,這真的是很痛苦,法院常常會說這點已經在哪些哪些哪些案子跟俄羅斯政府講過了,要整理一大堆資料和列出來,但政府還是沒有遵守,我覺得俄國政府和歐洲人權法院就是互相折磨的關係,也順便折磨到翻譯者。

例如,Navalny的集遊法案子就長到不行很值得翻到流淚,Alexei Navalny是當前主要的反對派領袖,一個不斷被捕入獄的異議份子,上週(2022年1月底)剛被列入「極端恐怖份子」的黑名單,他在去年底還曾經獲得歐盟最高人權獎「沙卡洛夫獎(Sakharov Prize)」,同時,歐洲議會有呼籲要俄國當局釋放他,當時頒獎典禮由他女兒帶著她的照片出席,畫面看來令人心情非常複雜。好,不過這裡,歐洲人權法院不是歐盟脈絡的,但沙卡洛夫獎和歐洲議會是歐盟的。

我覺得微有美麗島站感的歐洲理事會會議場地,攝於2018年。

至於歐盟執委會(European Commission)、歐盟理事會(European Council)、還有歐盟高峰會(Council of the European Union),他們是歐盟機構。歐盟執委會是歐盟的行政機構,像是內閣一樣的存在;歐盟理事會則是由各會員國的部長組成,類似上議院的機制;歐盟高峰會則是歐盟各會員國政府首腦以及執委會的高層一起參加的。這三者原則都在比利時布魯塞爾,歐盟總部。寫到這個瞬間覺得自己在寫高中公民講義。

那難道歐盟沒有什麼傳說中的大型組織在史特拉斯堡嗎?就,還是有,也就是剛剛說呼籲普丁當局釋放Navalny的歐洲議會(European Parliament),歐盟的立法機構。雖然歐洲議會大部分的會議,如同歐盟其他的組織,多在歐盟總部布魯塞爾舉行,但阿姆斯特丹條約規定了歐洲議會每月應在史特拉斯堡開一次會議。也就是說,歐洲議會的成員,以及所有的隨行與翻譯人員(歐盟所有官方語言,24種,雖然英國脫歐,但還有愛爾蘭所以還是有英文),每個月都會以超巨大陣仗在布魯塞爾與史特拉斯堡之間移動。這件事一直有風聲說要協調,因為實在是太花錢了,但到目前這個狀況還是持續。這種遲遲沒有決定的感覺就像歐洲一直說要取消日光節約時間,每次調時間都說可能是最後一次,結果半年後又繼續調了。

這是比利時布魯塞爾的歐洲議會內部,同樣攝於2018年,至於為什麼不放史特拉斯堡的,只是因為我沒有去。

再補充一件事,大家常見的藍底星星旗其實是歐洲旗,歐盟和歐理都會用,所以光憑旗子是無法分辨兩者的。另外,星星是十二顆,不是會員國數量或創始會員國之類的意思,就只是因為12是一個圓滿的數字。

在大家讀到耐性用完的時候簡介一下英國政府的野望

有點太恣意地寫了一堆,回來講一下史特拉斯堡的蛋糕。

如果還記得我以上寫了什麼的話,那麽,應該可以理解,英國脫歐是脫離歐盟,而英國與歐洲人權法院這邊的關係原則上是沒有變動才是。

但事情就沒這麼簡單。英國的人權法體系長期以來和歐洲人權法體系存在著微妙的關係。開頭提及的這篇文章指出,英國的批評者經常認為,歐洲人權法院過分擴張了各項權利的保護,而1998年的英國人權法HRA把英國的人權法體系和歐洲人權法院和其判例法的關係拉得太緊密。

但是,雖然批評不斷也有一定的強度,並且受到歷來許多政府官員的響應,然而若是真正進行調整,會造成的影響可以說是非常複雜,一方面當然是人權保障體系本身的紊亂,如果判例法被取消,很大程度建構在判例法體系上的英國人權法體系會產生許多問題。另一方面是政治方面的作用力,會進一步加深對英國與歐陸已經因為脫歐複雜不已的糾葛,甚至影響北愛爾蘭的和平,當然也會破壞歐洲人權法院體系本身的運作,以及撼動整個國際保障體系的實質效力等。

然而,根據這篇吃蛋糕文章的描述,為了推動這波改革,英國政府在2020年請了專家小組進行分析與評估,專家獨立審查報告的結論是,歐洲人權法院的運作和當前的關係是有助於英國的人權保障的。這就是史特拉斯堡的蛋糕。

但政府沒有要買單。在政府提出的政策改革提案中,直接指出歐洲人權法院的判例法如何「有害」於英國本土,但這些宣傳與批評並沒有經過大眾討論,並且有各種令人緊張的安排,例如直接用一句話否定了經濟社會權利的效力,也沒有更清楚的表示要用哪些國際人權標準來補充。新的規劃裡沒有要完全切割,但是要嘗試保持距離,這要怎麼合理地做到?許多評論者都抱持懷疑的態度。總之,對於人權保障這件事本身,英國政府的規劃目前看來令人憂心。

接下來會如何呢?這個提案真的會繼續發展嗎?誠如這篇指稱英國吃掉了史特拉斯堡蛋糕的文章結論所言,只能交給時間了。

#補充一下,歐洲議會與俄羅斯的發展:因為入侵烏克蘭事件,2022年3月16日,俄羅斯退出歐洲議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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