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倫堡大審紀念館:一篇不太正面的參訪心得

1945年二戰結束後,針對納粹德國的國際審判在紐倫堡展開。當時進行審判的法庭,也就是著名的Saal 600,目前開放參觀。而同一棟建物也是紐倫堡大審紀念館,一般民眾皆可造訪。身為慕尼黑居民(?),物理上確實是沒有很遠,個人參觀這座紀念館已經四次,但我始終對其中的展覽感到不太舒服。

這種不舒服,並非造訪集中營或其他納粹德國相關地點時,基於歷史事件的不適感,而是對於紐倫堡大審紀念館的展覽本身,無法抱持肯定的態度。

(Saal 600,以下本文的照片都是參訪時所拍)

如果是經由搜尋引擎找到的相關繁體中文心得文,絕大部分是滿正面的肯定,表示這裡有著清楚的紀錄、用心寫了許多介紹、做了一個這樣的空間給民眾了解歷史。但我始終覺得,每次走出展間都有一種「嗯,確定要做成這樣?」的複雜情緒。

首先,就最基礎的形式而言,雖然有不同語言的語音導覽機器,但其實展板上除了標題還有英文以外,通通只有德文。而且語音導覽以德文而言就是照著唸,直接朗讀展板上的文字。老實說就是沒誠意。這和其他大部分關於納粹、或處理前東德議題的德國展覽空間而言,有相當的落差。我覺得這算是我有限的閱歷裡覺得德國做的最心不甘情不願的展覽了。

理由其實不難想像。因為對於德國而言,紐倫堡大審或許真的就是心不甘情不願。整個展場的空間設計其實很好——非常好地體現了這種心不甘情不願。舉例而言,在一些比較不起眼的展板裡,就會寫一些德國在紐倫堡大審中還是沒有「全輸」,仍然有一些部分辯護成功。覺得這樣的空間設計意圖有點明顯。

說起來這種不甘願的感覺也沒有特別隱藏。從展板的下標就可以很清楚的感受,諸如:「復仇或者課責?」、「勝利者的正義?」。整個動線設計會從二戰背景開始,然後快速來到戰後,「勝利的一方」發起這個審判,接著強調法庭組成的結構:原告和法官的國籍組成相同。

這裡有幾個我覺得很神秘的地方。例如,關於二戰開端的背景介紹,展板上的文字寫說,「德國和日本在1933年退出國聯,因為他們的政府對於和平的規則不再感興趣。義大利在1937年追隨這些例子。」這種描述方式,真的是讓人很尷尬,就是一種「原來這件事可以這樣講啊」的感覺。

(描述德國和日本退出國聯的展板)

其次,很明顯的展板想要強調法庭的組成根本就是同盟國在主導一切,並不公平,特別畫了國旗出來。但,他們又不把別人國旗畫好,認真查了一下這些旗子有沒有曾經長成這樣,應該是沒有,英國少了幾條,然後法國甚至是歪的(其他也是啦)。我不是很確定這有沒有特別的意義?有人知道的話也可以補充一下。

(強調法官和原告相同的展板與上面神秘的國旗們

動線的下一段落是非常非常仔細的介紹最著名的第一場審判,也就是許多納粹高官等被告的那場。這裡很仔細地介紹了這些人的背景和被控的罪名,以及最後被判了什麼刑(許多是絞刑)。

而展區這裡保留了最著名的納粹戰犯審判時,他們坐過的椅子,當參觀者站在這椅子前面時,頭頂就會傳來他們當時一個個上台說自己無罪的聲音。搭配上一旁非常仔細的背景資料,這些人的樣貌與聲音都極為立體,清楚地被記錄下來,清楚地反駁著自己的罪行。站在展區頭皮其實滿麻的,那個瞬間不得不想到,所有失去臉孔、無法被記錄下的納粹受害者,永遠不會有這樣的待遇。

沿著動線,接下來展覽就會進入審判本身。包括如何起訴、起訴罪名、整個程序的經過與組成成員、辯護策略。主要是被控四個罪行:破壞和平罪、戰爭罪、種族滅絕罪、反人類罪

另外,辯護策略的部分主要有以下五個:法院不公正獨立、程序不公平、「你也是」(就是說同盟國也是有轟炸之類的)、罪刑法定原則(沒有法律就沒有罪刑)、「希特勒自己負全責」。罪刑法定這部分,在此之前確實沒有太完整的國際法或國際法庭審理這樣的事,是戰後1945年戰勝國討論如何處理戰犯時確定《國際軍事法庭憲章》等才確認了這場審判的輪廓。但本文也不是一篇真的要討論法律的文章,所以我無意在此深入討論這些法律策略,而且這部分關於國際法上的爭議有些確實還是在受到討論。(但基本上有引號的這兩個,每次看展板的論述都會有一種「好喔都給你說」的感覺。)

(辯護策略)

接著就是判決本身。而離開這區,繞到背後一點就是先前提及「還是有一些辯護成功的部分」的展板。這裡主要有以下三項:Katyn這個當時為蘇聯的城鎮的戰事部分並非德國的戰爭罪、基於德蘇互不侵犯條約,蘇聯也有參與戰爭的開啟、德國在潛艇戰部分無罪。

說真的看到這裡每次就已經有點欠缺心力繼續往下看,實在是會心很累。但我還是有看完啦畢竟都來了四次。接下來就會開始介紹後續的發展。這裏算是也強調了媒體的角色。其實展品文字一直有帶出一個感覺,就是他們認為同盟國非常「善用」大眾媒體。

在這部分告一段落後,有一小區的「東京大審」,雖然可以理解為什麼放在這個迴廊,但也是有一點覺得,這營造出一種「也有別人很壞」的氣氛。

(東京大審的部分)

接著是其他場審判,例如針對醫生與司法部門的,以及在大審之外,德國自己做了什麼來反省納粹德國。雖然德國真的是做了不少事情來反省,但是這裡的寫法就是一種其實不靠大審,我們自己也會做的感覺。

最後一個區域,是對我這種有點抱持懷疑態度的台灣觀展者而言,感到雪上加霜的部分。展覽裡放了政治犯發生與平反的世界資料庫。觀展者自然而然會去翻找自己國家,在德國找不到「台灣」這塊板子是也不意外,但看看以下這張照片的寫法,就會知道他們既然重新編列了年表,代表有意識到台灣應該要被分開討論,但終究是沒有分開。比較失望的是,最下面一行是「沒有真相委員會或法院程序」。平心而論,台灣的轉型正義做得再怎麼需要被檢討,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有」,畢竟這裡其他國家的資料也是用相當形式的標準,例如有補償或賠償、有真相調查相關機制等。

不過以上這點還不是這個紀念館讓人心情複雜的最後一擊,上述內容都算是來到這座紀念館時就稍微可以設想的狀況。而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最後一擊就交給以下的最後一張照片吧。那是世界上發生過大規模人權迫害或政治犯的全球年表。

最後的最後,只能說,在紐倫堡大審紀念館的一切所見,都讓人感到沈重。但有興趣的讀者,還是很推薦到此地參訪,可以獲得許多資訊,並讓這些資訊和腦內既有的訊息做些對話,感受一下這個紀念館如何處理紐倫堡大審這個歷史事件,我想還是非常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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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作者沙茲(Sands)是知名的人權律師、倫敦學院大學法學教授,這本書討論的是他對於一段圍繞著幾個人、一段時期、一些主要地點、一場大審的歷史探索過程,探索的對象包括他自己的外祖父、提出「危害人類罪」的勞特派特(Lauterpacht)、與提出「種族滅絕罪」的萊姆金(Lemkin),還有法朗克(Frank),就是希特勒的律師,後來代表希特勒統治納粹佔領的波蘭的法朗克、紐倫堡大審的被告法朗克。這些人的交集除了書名提及的概念以外,還在於他們都與利維夫(Lviv)這個城市有些淵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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