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權的條件》與靈魂拷問

十一月,氣溫攝氏三十度,我窩在阿嬤家的沙發上看《人權的條件:定義「危害人類罪」與「種族滅絕罪」的關鍵人物》這本書。因為真的很熱,時不時會喝一兩口手搖杯裡去冰的綠茶。(這個句子光是寫出來就覺得好台灣。)這是一本已經放在我書架上一陣子的書,遲遲沒讀是因為它的厚度超過六百頁,但我是一個喜歡一口氣看完一本書的人,所以需要找完整的時段讀它。尋尋覓覓,就是現在了。

如果只看中文標題,會覺得這是一本非常hardcore、可能在討論理論的書,但並不是。開始看幾頁以後我就覺得,這不是預想的那種嚴肅的書,而是說故事的書,而且,也太好看了吧。但我終究是一個唸法律的人,所以可能不要太相信我對於嚴肅不嚴肅的判斷。

作者沙茲(Sands)是知名的人權律師、倫敦學院大學法學教授,這本書討論的是他對於一段圍繞著幾個人、一段時期、一些主要地點、一場大審的歷史探索過程,探索的對象包括他自己的外祖父、提出「危害人類罪」的勞特派特(Lauterpacht)、與提出「種族滅絕罪」的萊姆金(Lemkin),還有法朗克(Frank),就是希特勒的律師,後來代表希特勒統治納粹佔領的波蘭的法朗克、紐倫堡大審的被告法朗克。這些人的交集除了書名提及的概念以外,還在於他們都與利維夫(Lviv)這個城市有些淵源。

我向來覺得一直附上原文很重要卻有一點干擾閱讀,然而不附上原文又會像下一段那樣:有時候實在不禁覺得地名們不要翻成中文會不會比較好理解呢?光是記憶就有點困擾。不過閱讀這本書過程有更多其他縈繞心頭的困擾,認真讀下去以後這個小煩惱就先擱置。)

當前的利維夫位於烏克蘭西部,是加利西亞地區(東歐那個加利西亞)的重要都市。這本書原著於2016年,中譯版為2020年,儘管提及了這塊地區與烏克蘭和俄羅斯的領土爭議有關,這些時刻也還無法知道利維夫在2022年春天開始會在戰爭中遭到俄軍強力的轟炸。同年11月14日,來自台灣的志願軍曾聖光的告別式也在這個城市的教堂舉行。在此之前,回溯兩百年左右,在十九世紀,這座城市的名字是倫貝格,位於奧匈帝國邊陲。一戰後倫貝格成為新獨立的波蘭的一部分,更名為洛夫(這個翻譯和詩人洛夫名字一樣)。二戰開始後,洛夫遭蘇聯佔領,改稱利沃夫。1941年德國突然佔領了利沃夫,設為波蘭大總督府加西利亞地區首府,復名為倫貝格。1944年夏天紅軍打敗納粹,倫貝格成為烏克蘭的一部分,改名為利維夫。直到現在,這篇文章寫作的當下仍是。

利維夫的歷史在本書的一開始就被揭露。接著,作者本身的經歷,他的探索,把讀者帶進了這段歷史。只是,光是利維夫兩百年來的政權更迭經歷,讀來就讓人心情來到另一個層次,對我來說是下降的,不是負面的意思,而是多了些厚度與複雜度,彷彿踩在一塊木製地板上時你知道下面還有層層疊疊的故事,但一次是無法看清的,只能聽見踩下的那個聲音。在同一個地點,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時間裡,這裡住的各式各樣的人,經歷了組成與國籍更迭,會有什麼樣的經歷呢?他們的日常與非日常是什麼樣子的?不同代的感受是什麼?現在看得到的又是什麼呢?

不太能用喜歡這個詞,但我對於政權某程度因為戰爭割讓或佔領等被迫不斷更迭的地方總是很感興趣的,尤其是近代以後的。理由可能其實很明顯,但我自己倒是很久以後才意識到。2017年第一次去現在法國的亞爾薩斯的時候,從史特拉斯堡開始,覺得我很喜歡(還是用了)這個區域,原因絕對不是食物有一點德,也不只是很美,而更是覺得這個區域經歷了法德法德法德法的統治(極不精確的說法,稍微精確一點點是法蘭克王國、神聖羅馬帝國、法國、普魯士、法國、納粹德國、法國),呈現了一種非常獨特的氛圍,那些痕跡可以在語言、文字、食物、建築、路名、景點、人的言談之中可以找到一點點線索,然後就會想,是什麼讓他們成為現在的樣子呢,不同年紀的人又是怎麼想這件事的呢。上個月又去了一次,還是覺得相當喜歡,可能跟旅伴也有關係,而且是真的很美。雖然舉的是亞爾薩斯當例子,但這些原因實在也呼應了為何我真的頗喜歡去德國以東的國家旅遊。有時候也會覺得,比起吃老本,一些東歐國家他們面對的各類遺產某個角度來看是更加複雜的,往前走的門檻是更高的,旅行者可以在當地感受一下他們打算怎麼往前走。

就像這個網誌之前談到的很多書一樣,我還是沒有打算爆太多本書內容的雷。當然是可以簡單說一個不需要閱讀本書也可以做出的區辨:危害人類罪和種族滅絕罪的差異在於,前者關注個人,消滅大量個人的行為,而後者關注的是針對特定群體的殺戮行為。提出這兩個概念的兩位法學者,他們的想法、經歷和這些概念的提出在書中以一種非常精彩的方式立體地串連在一起。而作者外祖父的故事,也隨著作者抽絲剝繭地筆調漸漸交會其中。

這是一個像偵探辦案的過程,卻也是充滿細緻情緒的故事。書裡有很多不同時代的地圖,本書的原名其實是East West Street,講的是地圖上可見的一條東西走向大街,大街意外地串連了一些歷史。衷心覺得這個名字很棒。而如同看各種與二戰相關的書籍或展覽,看到很多部分都會有靈魂震動的感覺。應該不是我靈魂太容易震動,但這次的方式與層面好像不太一樣。

也許是當前世界局勢的關係,讀到誰在1941、1942年突破難關逃往巴黎時,真的是會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但再讀幾頁就會知道他的親友們最後都沒有辦法離開。這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完完全全是以一個活在二十一世紀、擁有關於二十世紀歷史基本常識的後見之明在閱讀。活在1940年的人就算看著猶太人如何被迫害、處境如何惡化,也不會知道即將到來的日子直至1945年會發生多麽可怕的事。當然沒辦法說什麼是最好的選項,但是要開展爾後的一切,關鍵似乎是活下來,做能做的事,然後也想起作者提及外祖父的屋裡似乎總是有一股低沉的哀傷,儘管他們隻字未提。另一個關鍵就是留下紀錄,各式各樣的紀錄。也許很多年後,也會有人用這樣抽絲剝繭挖掘歷史連成故事的方式寫一本書,也許那時他們也會像這本書一樣地寫著,在世界越來越黑暗的時候,日常生活和愛情照常運行。

現實世界的沙發上,1940年生的阿嬤從客廳的另一端問我,看什麼冊這麼厚?我只好朗讀標題,但我沒有預期阿嬤會理解,從她的表情我可以肯定我的預期正確。她繼續問,啊看這要做什麼?咁有效?

啊,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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